除夕这日，雪停了。

周良洛一早起来，推开窗，外面银装素裹，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清冽的冷意沁入肺腑，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
“二哥，快来！”周岸洛在院子里喊，“雪好厚！”

周良洛走出去，看见三弟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，脸上笑开了花。这三个月来，他很少见三弟笑得这么开心。

周良茂正在屋檐下扫雪，看见周良洛出来，说：“二弟，今儿过年，咱们也得有个过年的样子。等会儿我去镇上买点东西。”

“我去吧。”周良洛说，“我熟路。”

“你脚上的冻伤好了？”

“好了，不碍事。”

周良茂看了看他的脚，点点头：“那行，你带着三弟去，买点肉，买点面，再买几张红纸。咱们也写副对联贴上。”

周良洛愣了一下。这三个月来，他们过得很节省，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。买肉买面，那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
“大哥……”

“去吧。”周良茂憨厚地笑了笑，“咱们辛苦了一年，也该吃顿好的。再说了，明年会更好的。”

周良洛看着他，心里一热，点了点头。

兄弟俩踏着雪往镇上走。周岸洛一路蹦蹦跳跳，不时抓起一把雪捏成团，朝远处扔去。周良洛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到了镇上，集市已经开了。虽然不如平日热闹，但卖年货的摊子还是摆了一溜。周良洛先去陈记药铺给老先生拜了个早年，然后带着周岸洛去买东西。

肉铺里，周良洛咬咬牙，买了一斤猪肉。面铺里，他又买了二斤白面。最后在杂货摊上，他买了几张红纸，又给周岸洛买了一小串鞭炮。

周岸洛捧着鞭炮，眼睛都亮了：“二哥，这真的是给我们的？”

“嗯。”周良洛摸摸他的头，“晚上放。”

回去的路上，周岸洛一直捧着那串鞭炮，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，舍不得放下。

到家时，周良茂已经收拾好了院子，屋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。看见两个弟弟回来，他迎上来接过东西，看见那一斤肉，也愣了一下。

“买这么多？”

“过年嘛。”周良洛说，“大哥，咱们也吃顿好的。”

周良茂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提着东西进了灶房。

下午，周良洛裁开红纸，磨好墨，准备写对联。他拿起笔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“二哥，怎么不写？”周岸洛凑过来问。

周良洛摇摇头：“我写字不好看，三弟你来写。”

“我？”

“对，你念了这么多书，字应该写得比二哥好。”周良洛把笔递给他，“写吧，写什么都可以。”

周岸洛接过笔，犹豫了一下，蘸饱墨，在红纸上写下一行字：

“勤劳致富家业兴，兄弟同心福气长。”

字迹虽然稚嫩，却工工整整。周良洛看了，点点头：“好，就这副。”

周岸洛又写了横批：“家和万事兴。”

周良茂走过来，看着这副对联，咧嘴笑了：“三弟这字写得真好。往后每年过年，都让三弟写。”

周岸洛被夸得不好意思，低下头，脸却红了。

傍晚时分，周良茂在灶房里忙活，周良洛和周岸洛在外面贴对联。浆糊是周良洛用面粉调的，黏黏糊糊，周岸洛刷在门框上，周良洛把对联贴上去，用手按平。

“二哥，歪了没有？”

“没歪，正正好。”

两兄弟站在门口，端详着这副对联，脸上都带着笑。

天黑下来，周良茂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——一盆炖肉，一碟炒野菜，几个杂粮饼子。肉炖得烂烂的，香气扑鼻，周岸洛盯着那盆肉，眼睛都直了。

“吃吧。”周良茂笑着夹起一块肉，放进周岸洛碗里。

周岸洛看看大哥，又看看二哥，小心地咬了一口。肉香在嘴里化开，他眯起眼睛，满脸都是满足。

周良洛也夹起一块肉，放进大哥碗里：“大哥，你也吃。”

周良茂摆摆手：“我不爱吃肉……”

“大哥，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周良洛打断他，“今儿过年，大家都吃。”

周良茂看着他，憨厚地笑了笑，没再推辞。

三兄弟围坐在桌前，吃着这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饭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，是村里其他人家在放。周岸洛竖起耳朵听着，不时看看桌上那串还没放的鞭炮。

周良洛注意到了，说：“等吃完饭，咱们也放。”

吃完饭，周良茂收拾碗筷，周良洛带着周岸洛到院子里放鞭炮。周岸洛小心翼翼地把鞭炮拆开，一个一个地放在地上，然后用香头去点。

“砰——”

一声脆响，火光迸溅。周岸洛捂着耳朵跳开，脸上笑开了花。

周良洛站在一旁，看着弟弟的笑脸，嘴角也浮起笑意。

鞭炮放完了，周岸洛意犹未尽地走回来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周良洛。

“二哥，给你的。”

周良洛愣了一下，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双鞋垫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绣着一朵小花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周岸洛低下头，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我看你鞋总是湿，垫上这个会好一点。绣得不好看……”

周良洛拿着那双鞋垫，喉头滚动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二哥？”

“好，好看。”周良洛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三弟做的，最好看。”

周岸洛抬起头，咧嘴笑了。

回到屋里，周良洛发现大哥也在忙活。他从灶房里端出一个陶罐，放在桌上。

“二弟，这是给你熬的姜汤，你脚上的冻伤还没好利索，多喝点暖暖。”

周良洛看着那罐姜汤，又看看大哥粗糙的双手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
这一夜，三兄弟围坐在火盆边，喝着姜汤，说着话。周岸洛靠在二哥身上，不知不觉睡着了。周良茂把一件旧棉袄盖在他身上，轻声说：“这孩子，今儿跑了一天，累了。”

周良洛点点头，看着弟弟安静的睡脸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窗外，又飘起了雪花。屋里，火光映着三兄弟的脸，暖意融融。

周良洛想，这就是家吧。不管外面多冷，只要三兄弟在一起，心里就是暖的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，在心里默默地说：爹，娘，你们看到了吗？我们会好好的，一定会好好的。

炉火噼啪作响，像在回应他的话。

新的一年，就要来了。